心灵驿站||张辉平:“面乎”爷爷(农村人物系列故事)

“面乎”爷爷

张辉平     

晚上，月亮刚挂在村东池塘边的柳梢头，我们几个小伙伴就不约而同地来到村东柳树下，每个人都枕着自己的双手，仰面朝天躺在大碾盘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。大碾盘还带着白天太阳照射的余温，烙烤着我们的脊背。前天刚下过雨，潮湿闷热的空气只离开了一天就又占领了村庄的每个角落。柳树下池塘的水涨满了，池塘边草丛里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，和着柳树枝上“吱吱”的蝉鸣，演奏着伏天村庄傍晚的交响曲。

我们几个小伙伴在石碾上躺着，感觉很无聊，谁也不说话，各自数着自己看到的星星。

在我们中间有一个被称为老大、外号叫大嘴的小伙伴。大嘴并不是因为他嘴大，而是他胆大，好吹大话，我们就叫他大嘴；又因为他年龄最大，个子最高，我们就封他为老大，所以一切活动我们都听他的。今晚，在这百无聊赖的时刻他发话了：“走，去菜地里看看‘面乎’爷爷的甜瓜怎么样了。”在我们这一带，用面乎比喻人的脾气好，遇事从不着急。面乎爷爷就是这样一位老爷爷，和任何人没有红过脸，尤其对我们小孩总是笑眯眯的。大嘴的爸爸是生产队长，每年都安排面乎爷爷经营队里的菜园。他种的蔬菜供着整个生产队社员一年的食用。大嘴说看看面乎的甜瓜怎样了，其实就是带领我们去菜园里偷面乎爷爷的甜瓜。

我们排成一个小队，大嘴走在最前面，趁着月光沿着池塘边的小道朝面乎爷爷菜园进军。来到菜园的甜瓜地里，我们就像害虫一样漫延开来，虽有月光但也看不清瓜长在哪里，就匍匐着漫无目的地摸索起来。大约有五六分钟的时间，我们发现月光下面乎爷爷拿着小马扎摇着芭蕉扇从瓜棚里出来，坐在瓜棚前的一块小空地抽烟纳凉。烟锅里的烟在月光下泛着红光一闪一闪的映照着面乎爷爷的脸。俗话说“是猫避鼠”，虽然面乎爷爷年纪大了，即使发现我们偷他的瓜我们逃跑起来他也追赶不上我们，就是追赶上了打起架来他也不是我们的对手，但我们毕竟是在“偷”面乎爷爷的瓜，心里虚，所以吓得我们趴在淋沟里大气都不敢出。这时，大嘴小声说：“都偷上了吗？一个一个沿着林沟撤!”我们像鬼子见了八路军又没被八路发现一样，把偷得瓜握在手里，一个个匍匐着逃出了菜地来到大柳树下。这时，才像胜利者一样到池塘边洗去瓜上的泥土，坐在大碾盘上啃了起来。

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偷的瓜不如以往偷的瓜甜。

啃完瓜，我们一伙就都来到大嘴家西屋的土炕上睡了。

第二天，太阳都晒屁股了，我们几个还在呼呼大睡。突然，我们被一声“别睡了！”的喊叫惊醒了。我们睁眼一看，是我们的班主任刘老师正扭着大嘴的耳朵站在炕下，旁边还站着面乎爷爷。面乎爷爷左手里提着一个口袋，里面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，右手提着一只鞋。

我们被惊醒后，老师让我们从炕上下来，站成一排，大嘴站在中间。老师说：“说吧，昨晚干嘛了？”我们吓得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做声，只有大嘴说“偷面乎爷爷的瓜了。”老师拿着一根柳树枝挨个敲我们的脑袋，面乎爷爷说：“刘老师，孩子们小别敲打他们了。”说着，把右手的一只鞋举在我们面前说：“这是谁的鞋？光顾跑，鞋都不要了。”大嘴承认是他的。老爷爷又说，我的瓜昨天落园了，好瓜都放到瓜棚里了，你们摘到的都是生瓜蛋蛋，好吃吗？这时我才知道昨晚的瓜怎么那么难吃呢。

随后，面乎爷爷把左手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，我们一看，嚯，是上好的甜瓜。老爷爷说，分分吃吧，但不要一下子吃完，吃多了会坏肚子的。老爷爷又说，这是生产队里的东西，我不能随便给你们，我告诉会计今天分菜时你们每家少分几个茄子。

又轮着刘老师尅我们了。老师说，每个人在完成暑假作业的基础上，再罚你们把《为人民服务》《纪念白求恩》和《愚公移山》写10遍，开学时连同作业一起交上来。

一连几个晚上大嘴都没出门和我们玩。据说大嘴的爸爸知道我们偷了面乎爷爷的瓜后，就把大嘴关在他家的西屋里用鞋底狠狠揍了一顿他的屁股，并且关了他几天“禁闭”不让大嘴出门。

大嘴获得“自由”后，就把我们召集到一块，他说老师加大我们的作业量和他挨爸爸的揍都怨面乎爷爷，他要不给我们告状我们不至于写那么多作业，他也不至于挨揍被关“禁闭”。为了报复面乎爷爷，一天中午，趁面乎爷爷回家吃饭时，大嘴领着我们到菜地把面乎爷爷瓜棚的棚顶用柳木棍捅了几个窟窿，随后又用茅草堵上，把窟窿伪装了起来。瓜棚的棚顶是一层塑料布，塑料布上又覆盖了一层高粱桔，这样既防雨又隔热，塑料布一旦被捅上窟窿下雨天会漏雨的

在我们这里，雨季一般出现在“七下八上”，即七月下旬和八月上旬。距开学还有20多天的时间，我们的作业才完成了一少半，加上老师给我们布置的额外作业——抄写“老三篇”10遍，我们感到压力巨大。一天夜里，天气比较凉快，我们几个小伙伴聚在大嘴家西屋里写作业。忽然电闪雷鸣，紧接着“哗哗啦啦”下起雨来，我们写作业疲倦了就不知不觉地先后在大嘴家的炕上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晨，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，面乎爷爷打着伞来找大嘴爸爸。我们在西屋里听面乎爷爷和大嘴爸爸在院子里说：“队长，不知咋的，昨天晚上瓜棚雨漏得很厉害，半更三夜的我没办法，只好坐了一晚上。我年纪大了，上下也不方便，你今天派两个社员给我修修吧。”只听大嘴爸爸说：“大伯，放心吧，我今天亲自带人给你修去。”早饭后，大嘴爸爸叫上刘老师（由于是暑假期间，刘老师也参加队里的劳动）到菜地给面乎爷爷修瓜棚。大嘴爸爸和刘老师在修理时看到瓜棚不是自然损坏而是人为破坏，就怀疑我们这几个人。中午时，刘老师把我们叫到学校他的办公室，刚提起破坏瓜棚的事，胆小的小胖就一五一十地把我们捅坏面乎爷爷瓜棚的事交代了。刘老师那个气呀，恨不得把我们一个个从办公室扔出去！他铁青着脸说：“把《老三篇》再写10遍！”

时间过得飞快，我们还没有玩够开学时间就到了。由于大嘴贪玩，他的“老三篇”只抄写了三遍。他担心被刘老师尅，便发动我们让我们每人替他抄写一遍。我说：“交上去老师一看就会露馅的。”大嘴说：“没关系，没准老师早就忘记这回事了。先应付一下再说。”

第二天开学后，刘老师根本没有忘记这回事。我们把作业连同抄写的“老三篇”交上去，老师一眼就发现了大嘴的作弊。由于我们替大嘴作弊也连带受到批评。老师说：“你们几个还替他抄写，今天放学后罚你们到菜园替面乎爷爷干活去。”

没办法，放学后我们扛着书包来到老爷爷的菜园里，大嘴说明了来意，老爷爷说：“先别说干活，一人奖你们一个西红柿。”吃了西红柿，我们就替老爷爷把锄掉的杂草从地垄里抱到道边。干完活，老爷爷说：“以后不要调皮捣蛋了，听老师的话。”我们点头称是。

在回家的路上，大嘴说：“干活弄了一身泥，咱们到池塘里洗洗吧。”一呼百应，放下书包，一个个光着屁股“扑腾、扑腾”跳到池塘里。刚洗了不一会儿，我们发现大嘴不见了，大家在水面四处寻找，发现池塘中央出浮出一个脊背和一个后脑勺，——不好，大嘴溺水了！池塘中央水很深，平时连大人们都很少游到那，我们更不敢去那里救大嘴了。大家跑上岸，大声呼喊着“救人啊、救人啊！”菜园的面乎爷爷听到喊声跑过来，没来得急脱衣服就跳到水里了。面乎爷爷用他黑瘦的胳膊奋力划着水向大嘴游去，大嘴被面乎爷爷用力推倒水浅处，我们又下去把大嘴抬到岸上，而面乎爷爷毕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，脚下一滑又滑到了水深处，挣扎了几次没上来……待后来的大人们把他抬上岸时，老爷爷永远没有醒来。

大人们让大嘴趴在一个石碌碡上，控出肚里的水，大嘴得救了。

大嘴醒来后，跪在面乎爷爷前哭得泣不成声。

我们失去了一位慈祥的、一见我们就笑眯眯的老爷爷。

老爷爷走后，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一天之间长大了，懂事了。

（原发在《红罗山书院》公众号）

张辉平，石家庄市栾城区人，喜欢写作，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。